消失的打谷场
2025-08-15 07:49: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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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失的打谷场

年轻时,我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,80年代,父亲因病去世后,在家庭填饱肚子都保证不了,生活极其困难之下,靠上山刨树根砍柴禾担到街上卖,瞒着母亲偷着跑到新华书店,先后购买回水浒传、西游记、红楼梦、三国演义等近百部书籍,三百余部画书(连环画)。

知识改变命运,读书改变人生。生前在大队、生产队担任会计的父亲,是个读过私塾的人,尝到读书好处的父亲,常常教育我和弟弟、妹妹,长大一定要好好读书和多读书,读的书多了,大脑里知识丰富了,人的见识就广了,别人眼中,你就是一个知识分子。父亲的教诲永远牢记心中。

我出生大别山区一个偏僻农村,每次回老家,我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徘徊在村头打谷场上,搜索打谷场,晚上,村里老人,手摇芭蕉,一边拍打蚊虫,一边给我和小伙伴们,讲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。把我和小伙伴们,吓得不敢走夜黑路,甚至连家里都不敢回去。

舅爷姓田,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,小伙伴都喊他老田舅爷,老田舅爷是个外地逃荒户,他经常告诉我和小伙伴们,他的老家远在安徽阜南县淮河边,十年有八年闹水灾,年轻时,就带着舅奶奶外出四处流浪讨饭,讨饭途经到我们村子时,村里老人劝他安家落户了。

老田舅爷常常在我们面前讲他的辉煌岁月,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,他加入了大别山游击队,游击队长带领队员们,与土匪“岳葫芦”和“三姑奶奶”等顽匪斗争,取得一次又一次辉煌战绩,让老田舅爷痛心的是,他们英雄的游击大队长,在新中国迎来黎明前,在一次剿匪中不辛牺牲了。

人在做天在看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候没到,时候一到,什么都报。50年代,横行大别山区多年,大匪首,大恶魔,岳葫芦终于迎来了末日,在寿县一个小村庄里将岳葫芦生擒活拿,并被判处死刑。这些故事我在读初中时,在小说《破晓记》、《活捉岳葫芦》书中得到了印证。老田舅爷的故事很多,也很精彩。

大军南下之时,老田舅爷没有选择跟随大军南下,选择留在大别山区保卫家乡,继续与大别山残匪作斗争,直到把家乡一带土匪全部消灭掉,解放后,大队安排老田舅爷在生产队里,当了一名小干部。90年代,经过民政部门审核,划定为红军流落人员,享受国家定补。

打谷场有很多用处,除了为生产队堆稻谷和麦子,还要为生产队打场和晾晒谷物,童年,打谷场让我最开心的事,就是晚上放露天电影,童年在大队读小学时,我是村里有名的电影迷,听到周边十里八村晚上放露天电影,宁肯饿着肚子,放学背着书包,就和小伙伴们,一块跑到露天电影场。

夏天,村头打谷场最热闹时节,吃过晚饭,大人们端着小木凳,三五成群,张家长、李家短,聚集在一块唠嗑聊天,唠叨那些老奶奶裹脚又臭又长,家长理短的事。我和小伙伴们拿着从学校拾回来,老师们用完扔掉的墨水瓶洗涮干净,飞奔在长满杂草窄窄的田埂上,在水稻秧苗上捉萤火虫,跑到打谷场上,比谁捉的萤火虫多,比谁的瓶子最亮。

秋天,水稻成熟了,白天,大人下田收割水稻,晚上,把白天用尖担挑到打谷场上的稻捆子,解开铺摊在打谷场上,老牛拉着石磙,在上面来回不停的碾压,直到把稻杆上的稻谷辗压拖尽。大人牵牛打场,我们小孩子在稻草上,玩耍打滚捉迷藏。童年,让人开心的事很多。

表哥是个走村窜户的剃头匠,七、八十年代,剃头匠来到庄上,为了节省时间,大都选择在打谷场生产队队屋,社员想剃头,提壶开水,来到队屋理。表哥不仅发理得好,大刀刮脸、掏耳朵、剪鼻毛等,也令人叫绝,大家都喜欢找表哥。那年代理发不给现钱,年底,一次性给些粮食。几年前,表哥年龄大了,理发店也关门了。

当时,生产队种的是高杆水稻,打下来的产粮很低,家庭挣工分多的,生产队分得的粮食,一天三顿喝稀饭勉强够吃,家庭挣工分少的,生产队分得的粮食,就是一天三顿喝稀饭,也只能勉强够半年吃。表哥是个厚道人,常常把家里剃头挣的多余粮食,借给左邻右舍缺粮户。

让我记忆最深的,就是打谷场北头的歪脖杏树,麦地里麦穗还在泛青时,小伙伴们就已等不极了,摸黑偷偷爬到树枝头采摘,刚刚泛黄的杏子嚼在嘴里,满口直吐酸水,酸得牙根发麻。地里麦子黄了,杏子成熟了,歪脖杏树早已不见杏子,只剩树枝头片片树叶。

八十年代,生产队“大锅饭”解体,土地实行生产责任制,分田到户,村头打谷场更忙了,每到麦子、水稻收割季节,打谷场四周,全是大堆小堆谷堆,为了争抢打谷场打粮和晾晒粮食,曾经友好的爷们、叔们、兄弟、左邻右舍,争吵得六亲不认,甚至大打出手。打谷场变成香饽饽。

我是一个充满理想和抱负的人,离开家乡的日子里,干过一天十几个小时建筑工地小时,干过在马路边修理自行车,干过修鞋匠、卖过甘蔗等等,风霜雪雨,吃过各种苦头,让我没有忘记的是,无论条件多么艰辛和多么艰苦,不能忘了读书和写作。96,我顺利进入一家报社担任记者。

人生中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,我的人生同样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。80年代,在中国青年报发表一篇“豆腐块”小文章,把我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,特招到公社邮电所担任乡村邮递员。90年代,从一个大别山沟走出的农民变为市民。两个孩子成为大学生。

如今的老家,站在村头打谷场,向村子里放眼望去,空无一人,一片荒凉,昔日老宅庄的小洋楼,变成残垣断壁的危房。我离开家乡时的老人,基本都驾鹤西去,幸存者变成了耳聋眼花的陌生人,村里的年轻人,大都变成了城里人和街道人。看着即将消失的老宅庄,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岁月不饶人,转眼之间,我离开老家快40年了,从离开家乡的壮小伙变成了两鬓斑白的人,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农业机械的推进,老家结束了老牛耕种和人工收割时代,拉石磙碾谷子的老牛没人饲养了,碾谷子的石磙不翼而飞了,打谷场变成了菜园地。

吴贤德,河南固始县人,曾担任生产队民兵排长、山区邮递员、记者。先后在人民日报、光明日报、中国青年报、河南日报、中国作家网等,发表文图2000余篇。1996年以来,先后在中国纺织报、中国青年报等报,揭露盛泽私营丝织厂、建筑工地克扣拖欠农民工工资,受到中央电视台、中国青年报、河南电视台等,全国20多家媒体专访,农民工维权第一人。现为自由撰稿人、摄影师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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